第15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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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说我不想住这里,跟一些已死或将要死的人住在一起心里难受,更怕自己难受起来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可外头戒严,不住这儿又能住哪儿呢?

  只好说道:“大人盛意,洛樱却之不恭,多谢。”

  我住进刘陵的寝宫,离正殿很近,这才有机会跟剧离安静地说几句话。剧离是我二次回汉朝所见的熟人中变化最小的一个,除了因为年纪的缘故脸孔显得成熟了些,其余跟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不然我也不可能那么快认出他来。

  他对我很好奇,问我怎么会认识他,问我为什么好像对他很熟悉,都给我连蒙带骗搪塞了过去。我也从他口里得知,从前他家住长安,是个又老实又善良的小贩,常被别人欺凌,后来到刘陵府上帮佣,又被刘陵带回淮南当了兵,一步步升到校尉。至于晏七行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突然发现:没有我的剧离的人生,实在好太多了,至少没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丧了命。不知道没有我的晏七行的人生会怎么样?会更幸福,还是更不幸?

  剧离离开后,张汤入城了,开始清点刘安家眷的人数。外面传来的哭喊声与喝斥声好像催命的魔音,令我在豪华的寝宫里坐卧不宁。

  那两个孩子的面容一直不断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其实我真的很希望自己的心能硬一些,良知能麻木一些,人能自私一些,可只要一想起白天那孩子的哭声,所有的感觉都变得很敏锐,敏锐得难以忍受。

  我来,只是想找到晏七行,只是想跟他再续前缘,其它的事我不想管也不能管。但是,从一开始我已经破坏了给自己订的规矩,小鹰的事、雁门郡的事、还有寿春的事,冥冥中好像有一种力量,把一些不得不为之的事情摆在我面前,使我不得不理,不得不管。

  现在,又是那两个孩子,那些无辜的人。其实满可以把心一横,任他们死去算了。可是不行啊,身体里似乎有条线系着心脏,不停地牵扯着它上上下下的打秋千。我只好出去寝宫,在淮南王宫里四处瞎转,借以平息纷乱的心情。

  三日后,三日后他们将被押解去长安,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死。

  吃过晚饭,我躺到柔软的床榻上闭目养神。刘陵是个很懂得享受的女人,除去精致的寝宫内制作精美的家俱及各种昂贵的摆设,就连她的床榻比一般的都宽大柔软,床榻四周遮着漂亮的帐幕,四角还垂着类似今天的中国结的穗头,穗头顶上挂着铜制的风铃,我怀疑那是用来唤人的。

  唉,昔日荣华富贵的翁主,今日惨淡收场的阶下囚,早知如此,何必非得去当什么长公主,当个封国的翁主,岂不强如普通女子百倍千倍?

  我抬手拽一下右手边的穗头,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非常好听,于是又拽了几下。接着,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分明是有奇怪的“吱吱”声。起身四处查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又躺回床上,榻上忽然松软得好像没有了支撑……没有了支撑的人忽悠一下掉了下去,来不及叫喊。

  “咚”的一声,感觉不是掉到地上,而且裹着被子没怎么疼,心脏可“咚咚”跳得飞快。

  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我知道自己是掉进机关里了。爬起来抬手摸索了一下,摸到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木板,感觉这个地方不大,脚底下踩着的好像不是地面,发出“咯吱”的声音倒象是木制品。向上抬手,碰到上面的木板,稍一用力,木板被推开,光线透了进来,我赶紧找着支撑点,双臂用力,人钻了出来。

  原来,刘陵这张床底下,是个不大的地窖,那风铃就是地窖的钥匙。可是,地窖里面有什么?

  找了蜡烛,我再次钻进地窖里。这真是个小得可怜的四四方方的地窖,长宽约四米,高约两米,狭小的空间内塞满了箱子,高高地摞到地窖顶端,仅出口处容留一个人站立的地方,而站立者的脚下,还是箱子。

  箱子里有什么?我的心“噗嗵噗嗵”地剧跳起来。蹲下身用瑞士短刀撬开了锁,打开箱子,里面装的是满满的、黄澄澄的————金砖!

  立刻被这光芒万丈的金色晃晕了眼,我又惊又喜,喜从天降!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隆美尔的宝藏、四十大盗的宝藏、洛豪德岛的宝藏,如今尽在我手。从此后大汉天下唯我纵横,再不怕没钱吃饭住店,小霍那五十金,我不要了,如今我是身缠亿万贯的天下首富!怎不值得大笑三声?哈!哈!哈!

  坐在金银堆上狂喜了半天,思想渐渐恢复正常,想到这些宝藏应该是淮南王穷其一生的聚敛,或许根本就是用作造反的经费,可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胎死腹中。

  刘安既死,刘陵被捕,哎呀,地窖在她卧室,她自然是知情人,难保她不会泄露出去。唉,是不是我的,还未可知呢。钻出地窖把一切痕迹遮掩,躺在床榻上胡思乱想了半宿。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地窖也许另有用处!

  第二天,张汤小霍带着人马查抄王宫,大家都忙得底朝天,正好便宜我。用了一天时间偷偷准备工具;美其名曰散步,实则勘查地形。当天夜里漏响三更,飞快套上黑色箭袖短衣,拿块黑布将脸一蒙,带上准备好的工具,轻手轻脚摸出寝宫,一路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卫,向正殿溜去。

  正殿共有两道门————前门,后门。白天我细细勘查过,每门有八个守卫,想进去根本不可能。惟一可用之处是窗户,但窗户又被钉死了。对于里面的人来说,正殿根本象个幽闭的密室。

  惟一的方法在上面!

  我攀住窗棂,轻悄而迅捷地蹬房梁扶殿翅翻到房顶,伏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离房脊较近的地方,趴下身来,将瓦一片片轻轻揭开。里面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倒是看到了房子的承尘。

  把入口的瓦揭得大些,我从房顶钻进去,站到承尘上。偌大的殿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待眼睛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影绰绰地看到殿内的人们,有躺着的,有蜷腿坐着的,还有几个抱在一起暗暗哭泣的。

  将又粗又长的绳子绕着承尘绑好,我攀着绳子轻悄悄地溜了下去。

  有几个人发现了我,还没来得及尖叫,我已落到地上,抬手“嘘”的一声,低声说:“我来救你们。”

  其实我想救的只是那两个孩子!也不是不想救他们,只能能力有限,我也没办法。

  这边一有动静,所有的人都“忽拉”地围了上来,幸好他们深知个中厉害没人高声喧哗,只是每个人都盼着能够被搭救,其中有几个胆小的妇女流着泪扯着我不放,一个劲儿地祈求着:“救救我,救救我。”

  有一对男女走了过来,人群自动左右分开,正是那高贵的翁主刘陵及太子刘迁。刘陵目光中透着喜悦,走到我面前低声问道:“他来了吗?”

  我一怔,这什么意思?只好装糊涂不语。

  刘迁不耐地问道:“既然收了钱,为何只来你一人?”

  糊涂装不下去,我故作神秘地指指天,指指地,跟他们打哑谜。明知不能再耽搁下去,沉声说道:“时辰无多,先救孩子。”

  “先救我。”刘迁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

  我狠狠瞪了这个贪生怕死的混蛋一眼,说:“我的任务,先救孩子。他随后就到。”

  虽然不知道那个将来的“他”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认为会有人来救他们,至于到底来不来只有天知道了,反正我是很怀疑的。

  立刻,有两个女人带了两个孩子来,正是昨天白天见到的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女人显然是他们的母亲,把孩子交到我的手中,口中不语,带泪的眼中却带着无限热望。

  我心里一酸,伏身先背起大的,手挽紧了绳索,就要向上攀爬。

  正在这时,忽听正门一响,一群人手持刀剑走了进来。

  是大汉官兵!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所有的人都吓呆了。

  奇怪的是,官兵们见到眼前的情景并没有吃惊咆哮,他们很镇静地左右一分,有拖着八具汉军官兵尸体的官兵进门来,将尸体丢在一边,动手开始剥他们身上的衣服。

  他们不是汉军!

  我正震惊间,看见最后进来一个人。那人一身校尉官服,脸上,带着雕虎头的青铜面具。

  刘迁刘陵迎上前去,喜不自禁。

  “你果然有信。”刘迁说。

  我猛然省悟,刘陵所指的救兵,就是他们。我一下慌了,现在怎么办?

  虎头人开口说话,听声音十分成熟,鼻音颇重,说道:“日前接到消息,狗皇帝要张汤不必将你们解押长安,就地审断,就地处决,诏书明日就到!我们本拟路上劫囚,如此只好提前动手。”

  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我也暗暗吃惊。

  望着刘氏兄妹发白的脸,他安慰道:“放心,我已布置停当,保证万无一失。”说着摆摆手,立刻有手下将那些官兵身上的衣服送上来。

  我下意识地向殿后门那边望去,那边也有人来,将剥下来的衣服送上。看来前门后门,都已经被他们的人控制。

  “请各位改装。”他说着,目光停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的我,毫不掩饰诧异。“他是何人?”虎头人问刘氏兄妹,面具后的一双眼睛精光闪烁。

  “他不是你的属下吗?”刘陵忙着往身上套衣服,闻言微讶。

  “我是曾经受过淮南王恩惠的人。”他们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放下孩子赶紧申明。“也是想来救人的。”我心里矛盾得很,是保持缄默,还是向汉军示警?刘陵刘迁不可放,可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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