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桉树香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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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弗矜、韩舒蕲和伊芙琳远远的看见凯尔和他的妹妹艾丽莎下了车,凯尔的手上捧着一个小纸箱,估计里面装着几瓶酒,而艾丽莎的手上提着两袋东西,由于距离太远,未能看清袋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稍后,只看见韩琇芊笑着开门出来迎接,难免和凯尔亲亲搂搂一番,然后,他们三人便一道进到屋里去了。

  颜弗矜、韩舒蕲和伊芙琳对这两位客人并没有多大兴趣,回过头便又继续谈论着茜赛莉雅和克斯玛,还继续津津有味的吃着鲜美的覆盆子。覆盆子有种奇特的香味,有些像熟透的玫瑰香葡萄的味道,有些甜,有些酸,但味道却很淡,甜得不会让人起腻,酸得不会让人牙根发紧。两种淡淡的味道混合在一块儿,却难以分不出确切的酸味和甜味,到底是甜的微微发酸?还是酸的微微发甜?伊芙琳拿了几颗覆盆子放在手掌心,再把右手高高举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丛里深处飞了过来,用它们血红色的喙,一粒粒文雅地啄食起来。伊芙琳觉得惊奇,看得入神,眯起眼笑了起来。

  颜弗矜问道:“伊芙琳,妳妈不是也是中国人吗?怎么还需要我去当翻译?”

  “我妈最近回国探亲去了,要数个月后才会回来,况且我妈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所以,不找你我还能找谁去?”

  韩舒蕲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们这些当医生的职业压力可大?你们每天要和这么多愁眉苦脸的病人打交道,因为人命关天,你们又丝毫不敢马虎。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为了摆脱精神压力,你们会不会真的就选择吸毒来减压,甚至自杀?不久前,我在一份杂志读到一篇有关医生的报导。那篇文章提到医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职业群体,工作紧张,精神压力大,内心闭塞,难于与人沟通。各种研究都显示医生的自杀率高于其他的职业。而且,女医生的自杀率远高于普通人。医生自杀率高企的原因之一是他们比平常人更容易获得致命的药品。而且,医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杀要用哪种药物,服用多大剂量便可达到目的。因此,医生自杀的“成功率”要比普通人来得更高。”

  颜弗矜和伊芙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沉默半晌,然后,憋不住便哈哈大笑起来,伊芙琳更是捧腹大笑。

  韩舒蕲疑惑,说道:“你们都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伊芙琳回答道:“我是觉得妳比我们这些当医生的还更能明白医生,妳不去当医生真是太可惜了。”

  韩舒蕲似乎有些恼了,便说道:“再敢取笑我,我以后再也不陪你们俩玩了。”

  “好了,对不起还不行吗?对了,弗矜,那一日克斯玛叫你到他的办公室一趟,你却因为留在了刘老师的太太的病房而没去见他,克斯玛可是出了名的小气鬼,我担心他会怀恨在心,这一回不晓得他又会如何来刁难你了?”

  “我明日一早去向他道歉便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对我们医生而言,病人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更何况那还是刘老师的夫人。反正我处处让着他,他不会不知道。清朝康熙年间有一位名叫张英的大学士,他曾经就写了这么一首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别跟我谈什么万里长城、秦始皇的,我这辈子只懂得一句活:“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栗,我夺人三斗。” 没等颜弗矜把话说完,伊芙琳等不及便插话打岔。

  这时,颜弗矜的手机忽然响起,颜弗矜走到一旁去接电话,手机里传来的正是朱晓雅的声音。朱晓雅说她几天前又带她妈妈去瞧另外一位中医,那中医说他妈妈大概是身体太虚,服了几天的中药,人也精神多了。可是她妈妈还是认为自己被人下了降头,住在居銮镇的那一位名叫敦姑依布拉欣的马来降头师却又一直没空,迟迟无法见面,她妈妈把一家子弄得可是寝食难安。

  颜弗矜挂了电话就看见韩婶婶向着他们这边走来。韩婶婶说家里来了客人,韩叔叔叫他们统统都回到屋里去。

  在客厅里,韩婶婶泡了一壶上等的铁观音,还准备了一碟豆沙饼以款待客人。那豆沙饼是他们一位泰国朋友送的。原来,凯尔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为了那天的事向韩舒蕲和她的家人道歉。凯尔跟众人解释说那天的事纯粹是个误会。他见韩舒蕲行动不便,出自于一片好心,本想帮她拿点什么吃的、喝的,孰料却被她误以为自己要轻薄她,一番挣扎才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他为此感到内疚不已。所以,他今天带来的几瓶昂贵的洋酒和一个包扎得精美的礼篮,还有一些其他食品和礼物,便是专程为谢罪而来。

  客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凯尔见大家缄默不语,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便指着桌上的那壶铁观音,问道:“那是中国茶吗?”

  韩婶婶点了点头,然后,她只能用简单的英语回答道;“是呀!”

  凯尔又指着那碟豆沙饼问道:“那又是什么?”

  韩婶婶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豆沙饼的英文名字该怎么说,她只是笑着说:“请吃!请吃!”

  韩琇芊本来想要替母亲回答凯尔的题问,谁知就在她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让伊芙琳给抢先了一步。伊芙琳说道:“不懂得喝中国茶,不懂得吃中国糕点,还要学人家找个中国女孩当女朋友,我看你就等着活活给饿死、渴死算了。”

  艾丽莎听了很不服气,便说:“我哥到底是哪里得罪妳了?干嘛要说话损人?那一日妳泼了我哥一身的油,害他在浴缸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妳都还没道歉呢!现在还。。。”

  “笑话,凭什么要我道歉?谁叫他欺负一个弱质女子?那是他自找的,活该!”

  “妳们大家都静一静。凯尔,我这样跟你说,我们只有这两个女儿,我们爱她们如掌上明珠,我们绝不允许她们被人欺侮或被人伤害。你今天专程来道歉,我很欢喜,我们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过,希望你牢牢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试问谁不会犯错?但是,同样的错绝不可以再犯。若再犯,你别想会侥幸的再得到我们的原谅,我们从此也不会让你再踏进我们的家门半步。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你要好自为之。”韩叔叔郑重表明立场,颜弗矜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翻译着。

  凯尔又一连说了几声对不起,而且还信誓旦旦的向他们保证同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伊芙琳悄悄在颜弗矜耳边说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傻瓜才会相信他的鬼话。”

  颜弗矜瞪了伊芙琳一眼,说道:“妳的意思是说韩叔叔是傻瓜啰?”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芙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羞愧的低下头不再出声。

  凯尔为了赔罪,他想请大伙儿到外面吃顿饭,他已经在一家餐厅订了位,却被韩叔叔毅然拒绝了。韩婶婶煮了皮蛋瘦肉粥,她留下大伙儿在家里吃粥,午饭后,大家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颜弗矜也随着伊芙琳赶往她继父的葡萄园去了。

  回到葡萄园,颜弗矜和伊芙琳就看见她的继父已经陪着那些中国客户在餐厅里聊天,他们当中就有一位是翻译员。见众人经已到齐,颜弗矜、伊芙琳和她的继父就领着那些中国客户去参观了他们的葡萄园,然后,又一起去逛了逛酿酒厂。那些中国客户受到如此盛情款待,自然是感激不尽。其中一位中国客户说他们傍晚还会开车北上,去一个离珀斯大概一千五百公里小镇。那小镇叫丹比尔,会在那里呆上几天。他们在那里投资了一个盐矿,他们问伊芙琳的继父是否有兴趣一同前往,伊芙琳的继父满心欢喜,便一口答应了。

  从酿酒厂回到餐厅后,伊芙琳突然觉得身体不适,在厕所里吐得天昏地暗。颜弗矜见她病态怏怏,只好先把她送回家里。伊芙琳的继父今晚要随中国客户去参观他们的盐矿,家里没人,这会儿伊芙琳又病了,伊芙琳的继父放心不下,便拜托颜弗矜留在他们家里照料她几天。颜弗矜不好推辞,便给韩叔叔打了电话,说明了缘由,过几天等伊芙琳病好了他便回去。

  到了晚上八点钟,屋外一片漆黑、寂谧,只有风声和来自原野上的声音。还有,偶尔几声马嘶、鼠鸣。一觉醒来,伊芙琳依然觉得昏天暗地,却隐约听见楼下传来悠悠的吉他声,琴声优雅凄凉。她翻开被子,下了床,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一步步蹒跚的踱到楼梯口,看见颜弗矜坐在壁炉旁拨弄着吉他,自我陶醉。秋末的天气有些冰冷,颜弗矜没开灯,只在壁炉里生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客厅,房子被烘得暖乎乎的。伊芙琳凭着栏杆,对颜弗矜说道:“弗矜,我肚子有点饿了,麻烦你帮我冲杯热巧克力,好吗?我洗个澡就下来。”

  过了没多久,伊芙琳穿着白色的睡袍从楼上下来,体态窈窕,美艳动人,身上还隐隐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颜弗矜扶着她走到客厅,两人坐在壁炉边喝着巧克力,聊着天,摇曳的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

  “妳不过是有一点感冒,吃了药,很快就会没事了。”

  伊芙琳笑道:“刚洗了个热水澡,什么病都好了。你今晚就睡在楼道左边最后的那一间客房。窗口向北,黎明时分,你走到窗前往外看,你便可以看见冉冉的旭日东升,那一片辽阔的原野被照得七彩斑斓,好看极了,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呢!”

  伊芙琳说那把旧吉他是她的继父的。以前她的母亲和她的继父才结婚的时候,她的继父每一个晚上都会坐在大厅里弹琴给她的母亲听。她都会坐在母亲身旁,她也爱听她的继父弹琴,然后,慢慢在琴声中睡去。伊芙琳问颜弗矜是否也可以为她弹琴,颜弗矜自然是愿意的。颜弗矜拿起吉他,便弹了一曲《爱的罗曼史》。伊芙琳意犹未尽,她要求颜弗矜继续弹琴,别让琴声中断。颜弗矜接着又弹了《雨夜花》、《冬季恋歌》、《法国十三日》、《少女的祈祷》和《玛丽亚》。

  过了一会儿,伊芙琳迷迷糊糊的在优美的琴声中睡着了。颜弗矜放下手中的吉他,蹑足走到她的身旁,双手轻轻的将她抱起,然后把她送回房里,给她盖上被子后,再把房门轻轻的关上。

  换了一个新环境,颜弗矜一时适应不了,反反复复,辗转难眠。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颜弗矜翻身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是凌晨四点钟。既然无法入睡,颜弗矜便干脆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凝望着窗外迷蒙的景物,便想起伊芙琳夜间说的话,一时兴起,他也想一睹旭日东升的五光十色,七彩斑斓。颜弗矜便亮起了书桌上的那一盏小灯,见桌上摆着几本调酒的书籍,随手拿起一本便开始翻阅,静静的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不多时,突然从后山刮起阵阵狂风,把满地的枯叶吹得漫天飞舞。天际无端飘来团团乌云,迅速的覆盖了整片天空,黑乎乎的就像要吞噬掉大地。顷刻之间,轰雷闪电,一颗颗弹珠一般大的雨点砰砰的敲打在玻璃窗上,这时,颜弗矜意识到他再也等不到温暖的朝阳。

  隆隆雷声划破空谷中的静寂,一道道忽隐忽现的闪电在旷野中显得更亮了。正在熟睡的伊芙琳被雷声和雨声惊醒,却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觉得口渴,便想到厨房去倒杯水喝。刚走出房间,伊芙琳便发现颜弗矜房门没完全关上,房里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把房门推开,见颜弗矜呆望窗外,便问:“你在看什么?都已经几点了,怎么还没睡呀?”

  颜弗矜吓了一跳,回过头,笑道:“在等旭日东升呀!却不料等来了大雨滂沱,没有了色彩缤纷的苍穹,只有老树的残影婆娑。”

  伊芙琳笑道:“大雨滂沱也一样好看,另有一番滋味。”

  “妳怎么起床了?”

  “口渴,想喝水。”

  颜弗矜要伊芙琳在房里待着,自己便到厨房给她倒水。等到颜弗矜再回到房中时,却看见伊芙琳静静的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碗和一根蜡烛,碗里还装着些香油精。伊芙琳细心把蜡烛点燃,随手把桌灯给灭了。蜡烛燃烧着碗里的香精,让香精的香味充溢着整个房间。

  颜弗矜好奇地问道:“妳这是在干嘛呀?”

  伊芙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却反问道:“香不?”

  “香。那是什么味道?那碗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伊芙琳回答道:“桉树精油呀!它芳香的气息有助于冷静情绪,使人头脑清晰,可以平缓波动的情绪。反正大家都睡不着,闻一闻香气,聊一聊,一会儿天也就亮了。”

  颜弗矜问道:“妳不睏?”

  “有你陪着,每一秒都珍贵,怎么会睏?借个胳膊让我靠靠,别小气,别忘了我还是个病人。”

  颜弗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伊芙琳就已经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伊芙琳细声说:“若时间可以在这秒钟从此停止,这世界就只有你和我,那该有多好呀!”

  “妳嘀咕什么?”

  伊芙琳随意的回答道:“没什么。只是雷声太响,心有点儿慌。”

  此时此刻,伊芙琳觉得特别幸福。在昏暗的烛光下一起听风、看雨,有着颜弗矜的陪伴,就算不说一句话,就算再睏也得坚持着,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别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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