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大结局)再见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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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和六崽手上的机器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天吃完午饭,我和六崽窝在网吧里打游戏,学校的一个孩子打来了电话说大宇哥出问题了。

  我说有事儿你慢慢说,别着急。

  电话里随即传来另一个声音,说肖大宇是吧。

  我说是。

  电话那边只对我说来高中,咱俩谈谈。

  到达高中的时候,看到几个给我们做下线的孩子被拢在胡同里,被一群流里流气的人推推搡搡。

  拨开人群我说我是肖大宇,刚才是谁和我通的电话。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小胡子,用阴郁的眼色打量我半天,看的我心里发毛。

  我说是你给我打电话是吧。

  小胡子哼了一声,说肖大宇,我叫顺子,你打听打听我做这买卖有几年了,你就这么插进来一脚知道让我少赚多少吗?

  我说兄弟这事儿没啥说的,我也只做这一次,手上不宽绰,你们的规矩我不太懂,这事儿很简单,能者多劳,好几所学校也不差我这几笔买卖。

  顺子吐了口唾沫冷笑几声,说你说不差就他妈不差吗?你要是不懂规矩也成,从你出手的货里给我分成,这事儿咱们就不深究,要不后果你自己担着。

  顺子身后的青年也都一脸邪笑,我看看六崽,觉得很抱歉,还没开始做事儿就碰到茬子了,如果这些钱再给别人分成,想必六崽开店、我给蛋子投资的想法就泡汤了。

  看着顺子的眼睛,我说不成,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那天的场面十分混乱,由开始的骂嘴仗到最后的肢体接触,眼看着就要动手,这些人不比大学里的学生,如果动起手来我和六崽八成就卧倒了。

  正是一片骚乱的时候,胡同外一个大嗓门嚷嚷起来:

  “这是菜市场吗?”

  回头一看,是蛋子东子一帮弟兄,东子和顺子看来是相识,没等顺子开口就朝着顺子咧嘴乐乐说这不是顺子哥吗?

  顺子看看东子和他身后的一帮弟兄,又打量打量我,说东子这小子是你朋友?

  东子说可不是吗,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宇是我发小,我们过命的。您别往心里去,大宇怎么招惹顺子哥了,快道个歉。

  我硬挤出丝笑容说顺子哥,兄弟是真不知道你做这个,我们只做一年,回头我和六崽摆一桌给你消消气。

  顺子又冷哼一声,推开我肩膀走出人群,走出不远,回头指了指我,说小子,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看着顺子一群人离开,东子擦了把汗说大宇你怎么惹上这个瘟神了,这人干架不要命,而且记仇,是个大麻烦。

  我说没法子,我也不知道我和六崽倒腾这东西和他有冲突。

  东子叹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蛋子忽然在我肩膀上擂了一拳,说肖大宇,你别玩儿过火了,我他妈还等你过几年风风光光的迎娶我妹妹,你自己悠着点儿。

  我苦着脸笑笑,心里堵得厉害。

  这摊事儿解决完,我和六崽继续运转着这个活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推出赔钱也够我俩喝两壶的。

  手上的机器终于处理个干净,高考也到来了。

  这个黑色的七月,天气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一大早在家喝了老太太熬得粥,我和六崽趿拉着鞋就打算出去。

  老太太看着我们说这大热天的你俩要去哪闲晃啊。

  我说没事儿,我和六崽出去溜达溜达,午饭不用等我们了啊。

  刚走出家门,六崽忽然咧嘴回头跪了下去。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我和老太太都愣了神。

  六崽跪在地上,嗵嗵嗵给老太太磕了仨响头,站起身拍拍膝盖说阿姨我要认您当干妈。

  老太太乐的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就会哄阿姨开心,阿姨求之不得,这下就有俩大儿子了。

  看着老太太笑的舒心,我搂着老太太的肩笑了笑。

  那个举动如此的突兀,后来我一直在想,六崽,那天,你是不是预知到了什么?

  机器分派出去,我们最后的工作就是在考点周围找隐蔽的民居给考场里传答案,本来就是群没文化的人,这时候倒是严阵以待,我看六崽紧锁的眉头,拍拍他的肩膀说放松点儿兄弟,不知道他感觉到没有我的手心早已经汗津津了。

  上线在网络上给我们发答案,会有一段停滞时间,这时候不论是我们还是考生都是最紧张的,之前吩咐过考试的孩子先浏览卷子,答案到了我们第一时间发出,那年的电子狗还没有超越作弊器材,他们进校的时候我们嘱咐过了要穿金属件儿多的衣服,不知道出没出岔子。

  身后的孩子家长也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们,我故作平静的笑笑,说放心吧。

  赚钱是需要风险的,我和六崽都不想捞这个偏门,可是风险过后都是我们所盼望的生活。

  我说六崽,做完这手咱俩就努力找个稳定工作,以后我不打算出远门了,就在老家呆着。

  六崽笑的牵强,看来还是有些紧张,他说二哥我也这么想,折腾不起了,忽然特别想结婚,想当爸爸。

  想着那些温馨的画面,我和六崽没有再说什么,归于平静,可能一直都是我们追求的至高点。

  终于,上线发来了答案,我和六崽的憧憬也被这纷乱的讯号声打破。

  上午的科目做的很顺手,中午孩子们回来后,和大伙儿碰了头,都说答案很准,进考场也不费劲,这终于让我和六崽的情绪平静了些。

  我们安排这群考生做中午的休息,告诉他们养足精神,最后的战役如果以失败告终,那么胜利多少场都是徒劳。

  孩子们睡的很安恬,我和六崽躺在民居小院儿里晒太阳。

  六崽和我说了句很煽情的话,他说等咱们老去以后可以生活在一起,带上我们的家人朋友,在大海边修建一趟平房,每天下海打渔,航海归来和家人围坐在篝火边弹琴唱歌,远离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我说你丫是不是被晒迷糊了,你这么说我容易哭。

  六崽看我乐了乐,我们眯着眼睛一同仰望这温暖的阳光。

  那个乌托邦式的梦境,一直存在在我们的内心世界里,我知道,这是一种逃避,可是这个肮脏的世界,还值得我们不顾一切的与之厮杀吗?

  第一天很快过去了,下午的科目应对的也很顺利,晚上和这群家长坐在了一起,孩子们早早的回家休息,我们不咸不淡的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考生大军的最后搏击,紧张的不仅仅是他们,他们是前线拼命的兵丁,我们是后方担惊受怕的家眷。

  回家的时候,我和六崽感到无比的疲惫,简单的冲了个凉就仰在客厅地板上呼呼大睡了。

  那天睡的很糟,一夜里似乎做了无数个梦,只记得最美丽的梦境里,我和安娜推着板车一起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在熙攘的人群里叫卖着,收摊儿以后,和爸妈孩子一起吃晚饭看电视,一家人笑得欢畅,围着我和安娜所生的傻小子团团转。

  第二天格外闷热,院子里的土狗抻着舌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这莫名的焦躁让我快要窒息,答案没有发来,这段空白让我和六崽坐卧难安,六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耷拉着脑袋直犯困。

  终于,讯号声响了起来,我和六崽强打精神坐在了电脑旁,电脑里的文字忽然变得生涩起来,我眼睛里的符号模模糊糊,六崽的脸上一片潮红,我说六崽要是太热去风扇边坐着去,别中暑了。

  六崽无精打采的答应一声就摇摇晃晃的朝风扇走去。

  这世界此刻变得无比宁静,考点四周布满了警车,无数的家长顶着炎炎烈日大气也不敢喘的等待着他们奋战的孩子。

  栀子花开的季节,我们闻不到一丝芳香,沥青大地被骄阳熏烤的无比腥臭,升腾的热气让这个世界变的更加狰狞。恍恍惚惚之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境,我和安娜守着我们的家人,在风雨交加的街市上穿行着。

  直到门被狠狠的踹开,我的大脑依然混沌,那一刻,只有六崽惊恐的表情存活在我的记忆里。

  当我被警察死死的摁住,我看见六崽涨红了脸苦苦的挣扎,这一切来的过于突然,我想伸出手拍拍六崽的背,可是我的双手被死死的钳住,我扯着嗓子嚎叫着,我不知道自己在呼号着什么,当后脑被重重一击后,六崽那无助的神情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

  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摇曳着,一群孩子赤足在田埂中奔跑着,当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这片土地,我们紧紧的依偎在一起,陇上的火堆里有我们烧的土豆玉米,我们吹着手指往嘴里填着,直到土地的主人大叫一声我们才大笑着四散而去。田野里我们的欢笑声久久不能消散。

  当我们点起人生中第一支烟,端起生命中第一杯酒,抱着第一次我们想珍爱的姑娘的时候,我们会不会想到,往后的人生我们会有怎样的经历。

  青春,你是不是还在静谧的夜晚渴望绽放?

  时隔不久,我又一次坐在审讯室里,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六崽的眼神变得呆滞起来,我张张嘴,眼泪却不住的流了下来,我的兄弟,我们竟然在我生长于斯的土地上一同被禁锢起来,我知道恶有恶报,只是六崽,我们又何必想象着我们明媚的往后。

  六崽缓缓的转过头看看我,我艰难的咧了咧嘴,六崽嘴角颤动了一下,我想,他也想对我再微笑一次吧。

  在无边的苦海里我们各自远扬,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最热切的祈望,那个女人只是静静的凝视男人满是胡须的面孔,轻轻的说:

  “盼君归航。”

  这个故事的最后一次巧合发生在班房里,因为在那里,我们看到了顺子呲着泛着冷森森光芒的獠牙。

  这是这个故事里最后的战斗,好像回到了盛满我们关于青春那些喜怒哀乐情感的大学时光,当我一脸血水的把顺子压在身下时,我看到六崽的眼眶里贮满了泪水,刚刚的紧张惧怕好像脱离了

  六崽的身体,六崽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轻轻的扬起了嘴角,像我们第一次相识那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午后的阳光刺破了乌云覆盖在我们青涩的面庞,我们站在寝室里,伸出我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那个充满活力的笑脸张扬的对我说:

  “你好,肖大宇。”

  那些熟悉的面孔带着微笑在我的眼前浮现,我看到我的父母一脸慈祥的对我说,孩子,多吃点儿。

  我看到李青站在漫天大雪里安静的看着我。

  我看到蛋子微笑着对我说,大宇,我原谅你了。

  我看到东子开着他的破二号,歪歪嘴角说,上车吧伙计。

  我看到老谢怀里捧着一台崭新的半导体,在教室的角落里一个人凝视窗外。

  我看到小广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我看到大饼一脸傻乐的在小姑娘身边晃来晃去。

  我看到一休赖在小广身体和小广逗乐子。

  我看到大干二干嚼着槟榔说一起打游戏去撒。

  我看到小李扛着吉他在陌生的街头游荡。

  我看到夏姐轻抚我的头发说大宇我其实没有骗你。

  我看到安娜从异乡归来,又一次的投入我的怀抱。

  当我撑起我疼痛的身体蹒跚着挪向六崽,我们的手终于再次握在了一起,六崽的瞳孔有些发乌,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我的呼唤,血水顺着我被撕裂的嘴角滴落到我们紧握的双手,我说你好,六崽。

  六崽的眼睛似乎睁不开了,他吃力的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

  “你好,肖大宇......”

  吉他斜倚在陈旧的夕阳里

  我们挥手告别了骑单车的年纪

  当我颤抖的手拾起那张黑白相片

  却早已忘记我们是何时相遇

  那属于我的斑驳的青春

  我曾希望能带着你一起流浪

  直到你消失在曲折的街角

  我也再找不到回归的方向

  ----肖大宇

  也许这个故事该向你们说声再见了,我的青春时代就这样走向了终结。

  几年后的今天,当我对着面前这个叫二蛋的孩子诉说这个冗长的故事时,他只是瘪瘪嘴给了我一个白眼。

  二蛋和他爹蛋子长的一副德性,蛋子结婚不久二蛋就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从那以后照顾这个小家伙就成了我生活的主业,我自己在一个培训学校里兼职做老师,白天陪着二蛋,晚上去教小孩子。

  几年前,爸妈把我从班房里倒腾出来的时候,老头儿狠狠的抽了我一顿,我跪在爸妈面前,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六崽出来以后,回家真的当了小老板,他的爸妈给他做了个小小的投资,去年我们见了面,酒醉以后他又一次的给老太太磕了头认干妈,吓得老太太连忙摆手。

  李青据说嫁了人,过的很幸福。

  蛋子的琴行生意越来越好,前不久和我商量着开个分店。

  东子在赤峰,买卖做得不尽人意,但是还是快乐的活着。

  老谢去一家电视台做了主持人,这厮扬言要做最有个性的主持人,我知道,他那不算俊俏的面孔只能朝个性化发展了。

  一休在广州,我们的联络比较频繁,最近他爱上了个姑娘,爱的死去活来。

  大饼大干二干依旧是两个默默无闻的传媒人。

  小李达成了他的理想,自己搞了个乐队,他说风靡于中年妇女之间。

  至于安娜,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只是我对蛋子说,对于过去,我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二蛋很喜欢文南胡同,因为里面有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我总是带着他去那儿,当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在这,多希望时间不要流逝,把我们曾经张扬的笑脸永远镂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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